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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国归梦

发布时间:2019-09-13 04:48:11
日影西沉,失血之光渐渐隐去。西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鸦啼,击碎了天地间辽阔的苍茫。
而一人正踏着这破碎的苍茫,风尘仆仆大步而来。
他头上戴的范阳笠不多不少齐压至眉,阴影覆盖掉大半张脸,使人无法认清真容;身上穿的一件灰布夹袄多处破损,露出内里填充的棉絮,看样子已经多年没有清洗过了;脚上穿的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“千层底”,同样也是半新不旧。仅从这一身装束上来看,他与卖浆引车之流实在没有任何差别。但斗笠下那双虽略显疲惫仍炯炯有神的双睛,转动时锋芒隐现,则明确无误地表明此人绝非寻常人物。
果然,没有走出多远,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,几道刚烈无匹的狂飙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。出手之人似乎早就算准了他所处的方位,几个人配合得妙到巅毫,仅仅一瞬,他发现自己的前后左右已全被敌人封堵。他沉斥一声,手中已多了一把通体浅碧的长刀。虽然已是暝色时分,可这把刀却分明亮的可怕,闪动着灼灼的光焰,照得持刀人的双瞳越发地幽深邃远。敌人的攻击落在这深邃的瞳仁中,便仿佛点起了两点火种,轰轰烈烈地蔓延开来。
他出手了。
罡气及体的一刹他已腾身而起,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卷舒间斩出一脉凝碧,周遭的一切都在刀气的控制之下,任是大罗金仙也无法遁形。
伴着两声闷哼,有两个人借着他出击之力向后倒纵出数丈,手捂胸口,面色苍白,显然已受了不轻的伤。另外两人则身首异处,尸体横枕在一片低洼的草丛中。他眯起眼睛低声喝道:“趁我还不想多杀人,都给我滚!”敌人之一却说道:“蒋仁甫,就算你杀了我,我也不信你能跑到穆宗那里去!”蒋仁甫冷冷道:“是吗?你还知道的不少,看来我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。”说罢横刀向前,那两人被他刚才那一击吓破了胆,哪敢与他对敌,狼狈不堪地向北方逃走了。
蒋仁甫却没有追赶。待那两人走得远了,他才摘下斗笠擦了一把汗,轻呼一声好险。原来这一路厮杀下来,他真元损耗极大,刚才施展那式“云澄海碧”已是冒了极大危险,若是那两人稍作抵抗,自然会发现破绽,到那时他可要性命不保了。
摸摸怀中,那硬硬的楠木金丝盒子还在。其实即便妙璎不说,他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那是整个襄王朝至高权力的象征,拥有它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即位为君。它就是三百一十五年前襄朝太祖亲制御宝,历代皇帝均需以此为凭方能登基。这一方印玺下不知关联了多少军国重事,不知牵扯到多少腥风血雨,不知见证过多少风云变幻,而今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怀里。妙璎是相信他的,临终前将它交到他手中,要他转交给正在南方赤焰城行宫的穆宗。他却颇为妙璎感到不值,在敌军铁蹄踏破三千河山,直逼京城的时候,身为一国君主的穆宗理应率领王师奋力抵抗。而这个昏庸无能的家伙却被吓破了胆,慌乱中弃下他的皇后和京城八十万子民,仓皇南逃,甚至连御宝和机密文书也没有带。于是京城轻易沦入敌手,京城百姓在异族的统治下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,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在呻吟……
远处一点昏黄的灯火隐隐约约地飘现出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乱世,战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,然而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,居然还有人家!蒋仁甫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,决定上前去碰碰运气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,也没有吃过任何食物,无论从哪一点来说,都必须要好好休息一番。
那是一座有些破败的小木屋,看样子已有些年头了。没有窗,门也是歪歪斜斜的,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。一只黄毛大狗懒懒地趴在门外,见到他过来才没精打采地哼唧几声,眼神中没有多少警惕。木门吱吱扭扭地裂开一条缝,一个老太太从门缝中探出头来,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说道:“是赶远路的客人么?进来歇着吧!”蒋仁甫随着老太太走进木屋,只见木屋正中的石台上摆着一盏牛油灯,旁边放着几张热气腾腾的烧饼。老太太见他盯着那烧饼,便卷起一张递到他手里,目光慈祥地像母亲:“孩子,饿了吧?吃张饼暖暖身子吧。”蒋仁甫接过那张饼,心中蓦地一动,这荒山野地根本无法种植小麦,老太太又是孤身一人,怎么可能会有香喷喷的烙饼?老太太见他不吃,又劝道:“尝尝吧,这是刚出锅的,香着呢。”这句话更坚定了他的怀疑。他淡淡道:“我不饿。”一面走到门口,从饼上撕下一角扔给那只黄狗。黄狗仰头接住,狼吞虎咽地吃到嘴里,突然双眼翻白,扑通一声栽在地上,接着便见狗的七窍都流出血来。蒋仁甫吃了一惊,这饼中果然有毒!却在这时,只听背后一声大响,回头看时,只见木屋后壁被打出一个大洞,而那老太太早已不知去向。
原来他从未逃离敌人的视线。
蒋仁甫虽然又饥又渴,可也不敢在此久留。他一脚踹开那半扇歪斜的木门,挑拣偏僻无人的山间小径,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南行。
“这么晚了蒋兄还有雅兴出来,不如在此盘桓几日吧。”头顶树林黑魆魆的枝叶间突兀地传出一个声音。仅凭这声音强烈的穿透力,蒋仁甫便知道有真正的高手到了。他低声喝问:“是哪一位朋友?不妨出来相见。”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:“蒋兄,你是见过我的,所以看眼前的情况,我们还是不见面为妙。我也不来为难你,只要你放下怀中的东西,我和他们打一声招呼,绝不会有人来难为你。”尽管此人拿腔作调,尽力遮掩本声,可蒋仁甫还是找出了几分熟悉的东西。是他,李洪武!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效命疆场、马革裹尸的家伙,这么快就投敌了么?蒋仁甫极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厌恶,心平气和地道:“李洪武,何必说那些假仁假义的大道理?不错,玉玺是在我身上,有本事你尽管来拿!”李洪武一声长啸,震得周遭几十株大小树木瑟瑟发抖:“蒋仁甫,这是你逼我。好!咱们各为其主,我杀你不算不仁,你杀我不算不义!”说着一个跟头从树上翻了下来,还在半空便手指连扬,数十道细锐到极致的暗芒呼啸而来。蒋仁甫只听暗器尖厉的破空声连绵不绝,不由暗暗心惊。李洪武本身的功力并不在他之下,这定影神针又是他的成名绝技,如此大规模地发射,颇难躲避。
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,蒋仁甫一个扑地打滚躲开第一批定影神针,然后身形如鬼魅一般欺近,舞起的刀锋将剩余的定影神针尽数磕落。李洪武冷笑一声,也不知是讥讽还是赞赏。他袖口一振,已掣出两把短匕,右手一领,虚实变幻无方,迎着蒋仁甫的攻势向他七处大穴同时刺到。蒋仁甫挽刀回格,但似乎有些力不从心,而且上步时脚下一滑,突然失去了重心,身子向前俯跌。李洪武大喜之下,短匕向蒋仁甫后颈疾刺。但就在这时,蒋仁甫去势忽止,李洪武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,不由心中一惊。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脖颈一凉,恍似被泡进了三冬的井水中,然后自己的人头便飞了起来。他想呼喊,却已发不出声音。他所能看到的最后场景,是蒋仁甫紧紧按住右肩的伤口,自己毕竟还是将他刺伤了。
蒋仁甫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与李洪武的这场并不精彩的打斗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残存的体力。此刻他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作痛,空洞洞的肠胃也像是被点燃了,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。他估计,如果不再补充点东西,他怕是不能支撑到赤焰城了。可上哪儿去找吃的呢?树皮?草根?还是漫山遍野的石块和土坷垃?
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李洪武的尸体上。那是一堆很新鲜的肉,绝对无毒无害,然而对于伦理纲常的认知让他迟迟下不去手。这么多年来,他害怕看到妙璎幽怨的目光,尽管多年前他们曾是讲武堂同学。虽然妙璎的领悟力和先天境在同学中都是数一数二的,可她非常讨厌见到血光。若是她知道他竟然大吃人肉,一定会万分生气。但饥饿的感觉是如此强烈,他一分一刻的忍受都是绝大的煎熬。天人交战了半天,他终于闭上眼睛,提起了手中的长刀。
妙璎,原谅我这一回。
怕被人发现,他没有生火。在触手可及的黑暗中,他已失去了对普通世界的观感。食物落到口中,什么味道也感觉不出,只剩下牙齿机械的咀嚼。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胃中终于有了一些暖意,并且循着经脉将其送达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僵硬的意识开始苏醒,回忆将他拉往五天前的京城。
也是同样一个昏沉沉的夜,昔日繁华豪奢的京城乱成一团。前方的败报使得这里人心惶惶,谁都知道京城守不住了。大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关门大吉,有钱人家收拾金银细软,驾着高价收购来的骡马舍命狂逃。穷苦人家也拖妻挈子,背着铺盖卷和大小家什加入到逃难的大军之中。皇城内的禁宫中,平常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熄了,能跑的宫女和太监也全都溜了,一切都静得有如死寂。蒋仁甫从外面进入皇宫,居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。
他直奔坤宁宫而来。宫殿的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殿内燃着几支大红油烛,一个女子身披藕荷色金丝滚边茜罗轻纱,散着满肩青丝,正背对着门静静梳妆。听到门开的声音,她没有回头,手中的象牙梳仍然一下一下地拢着鬓边。烛光将她的倩影打在墙上,映出一片祥和的旖旎。有那么一瞬间,蒋仁甫似乎回到了当年在讲武堂同窗的时光。那时的她,只是襄王朝一名骁骑校尉的女儿,虽然也有一定威势,但远没有他当朝大司马长公子的身份来得显赫。他是高高在上的,是被所有讲武堂女同窗仰望的。最初他的视野中,并没有她的名字。只是在有一次实战受伤之后,一群女同窗围着他嘘寒问暖,唯有妙璎不声不响地端出紫菁芙蓉露,那可是疗治外伤的圣药啊!光其中的几味珍贵原料,便不是一时半刻能收集齐的。自此他对她刮目相看,两人关系日渐亲密。后来他为精修武学,特拜大雪山玉笔峰的智禅上人为师,在雪山上一呆就是七年。临别时两人自有一番不舍,他从腰间摘下一个白玉葫芦塞到她手中:“等我回来就娶你!”妙璎低低地对道:“此生由来不负卿。”誓言在耳,却今是昨非。七年后他下山,政局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的父亲,那个可怜的大司马被穆宗借故削职为民。而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,妙璎早已于三年前嫁入宫中,从嫔一直做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了。期间据说有很多惊心动魄的政治搏杀,然而蒋仁甫听到的都只是传说。他想亲口问一问她,当年的约定是否还有效,却始终无法踏出那一步。他的家境不比往日,想要进出皇宫自是千难万难。“侯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。”更何况是比侯门更深的皇宫!
所以从那时起他们没再见过面。然而蒋仁甫却无时无刻地想要见到她。虽然她的身影在回忆中已渐渐淡漠,但梦中她的一颦一笑却越来越清晰。皇天不负苦心人,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。此刻他站在妙璎身后,兰麝气息触手可及,却犹恐是梦是幻。妙璎就在这时转过头来,清澈的瞳仁中没有丝毫惊讶:“你来了。”他脑中一阵空白,设想了无数遍的问候一句也说不出来,只能讷讷地道:“是……妙璎,我来了。”妙璎侧头看他,顺手从他鬓发间摘出一根白发来:“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。”一句话勾起满腹心酸,几乎让他热泪盈眶:“妙璎,谢谢你,我们一起逃走吧。”妙璎摇摇头,轻声道:“这是前世的宿命,逃不脱的。当年嫁到宫中,就早知道有这么一天。”蒋仁甫想问她既然知道又何必过来,可终究没有问出口。妙璎叹了口气,又说道:“以你的本领,位至三公绝不是什么夸张之辞。可惜朝纲不振,政局衰颓,一班庸碌小人充斥要津,竟使你栖身草莽这么多年。”蒋仁甫痛苦地闭上眼睛,说道:“这都是陈年旧事,还提它做什么?妙璎,听我一句话,随我一同出宫,咱们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,不过问世事的日子吧?”妙璎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轻轻拈起一根垂落在妆台上的长发,似自言自语地说:“春心莫共花争发,一寸相思一寸灰。”蒋仁甫心头一颤,禁不住踏上一步,紧紧攥住她的纤纤柔荑,喊了声:“妙璎!”时间过得这么久,这双手还是那样柔弱无骨,只是比以前更凉了些。妙璎没有反抗的意思,就任由他那么握着。两人四目交投,良久无语。
远处贪早的鸡鸣声次第响起,天快亮了。妙璎抽出手来,强笑道:“知道你爱喝康仁坊杜家的绿蚁酒,我在宫中特地储存了十瓶,都是三十年前杜家的家主亲手酿制,想来味道不差。今天你我再喝一杯吧!”说着取出两只官窑青瓷荷叶盏,摆在了妆台上。一俯身,又掂起一瓶黄泥封口的暗色酒坛。蒋仁甫本来想趁夜黑无人悄悄地将妙璎带出城去,此时见她居然提出要喝酒,不由焦急万分。刚想开口劝她息了这份心事,妙璎却一摆手止住了他。蒋仁甫这才发现,两个人之间毕竟不能像当年一样亲密无间了。他鼻中一酸,说不清是惆怅还是悲哀,忙忙地用袖子拭了一下眼,伸手去帮妙璎斟酒。妙璎道:“当年同窗一场,每次酒宴歌席都是你替我斟酒,今天也该轮到我了。”蒋仁甫一呆,知道劝她不得,便任由她将碧色的佳酿倾到两个杯中。妙璎将其中一杯推给他,自己则举起了另一盏,一仰头喝得干干净净,酡颜如醉,星目凝神盯着他:“仁甫,当年你说过要帮我达成心愿,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数?”蒋仁甫神情激荡,也喝干了杯中酒,说道:“当然。”妙璎道:“好,现在这有一件东西,你拿去交给皇上。”蒋仁甫接过她手中递来的楠木金丝盒子,问道:“你不去吗?”妙璎苦苦一笑,说道:“你我分别在即,还说那么多干什么?仁甫,你去吧!”蒋仁甫只觉她神情有些异样,急切地扑上前去:“妙璎,你怎么了?”妙璎仰头向后倒去,荷叶盏在步步生莲图案的地面上摔得粉碎。蒋仁甫握住她手的时候,只看到一抹黑血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。她笑得很凄美,仿佛是一朵开到尽头摇摇欲坠的优昙,在残烛的映照下发出奇异的光泽。看见蒋仁甫伤心已极,她用手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水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“仁甫,就知道你舍不下我……等来生……我们再相会……”声音渐低,终于寂灭,那手指也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
共 7505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外敌入侵,爱人玉碎,家国尽丧,这就是主人公蒋仁甫所处的时代,然而当他肩负爱人重托,将传国玉玺送到逃难至此的皇帝手中的时候,却发现,这个王朝根本没有把异族侵略当回事,都在灯红酒绿,纸醉金迷。于是,他失去生的欲望,任刀锋在身上肆虐而再也不还手。慷慨激昂的作品,推荐阅读。【编辑:耕天耘地】
1 楼 文友: 2011-07-15 16: 0:49 作品荡气回肠,一股英雄气浸透全篇,读之慨然。小孩突然流鼻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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